忆昔开元全盛日

    大唐荣耀的巅峰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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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传统观念中,唐玄宗时代的开元和天宝,治乱兴衰截然相反,开元盛世无边,天宝战乱连年。故杜甫“忆昔开元全盛日”回忆盛世,只言开元,不提天宝。

    其实,盛世并非刚过开元就戛然而止,而是在天宝前期才达到巅峰,故更准确的表述应是开(元)天(宝)盛世。然而,开天盛世在开元年间的起笔,并非是百姓家给人足、朝堂上下同心的和谐图景,而是荆棘丛生的如麻乱象。

    摆脱功臣

    先天二年(713)七月,玄宗虽然通过政变掌握全部皇权,但皇位仍然不稳。他在粉碎太平公主对皇权掣肘的同时,又陷入张说、王琚、郭元振、刘幽求等功臣的包围中。

    张说诸人为玄宗登基立下汗马功劳。张说曾给玄宗献上佩刀,暗示尽快动手铲除太平。王琚为玄宗早年密友,是诛杀太平行动的主要策划者,时人称之为“内宰相”。郭元振在政变中贴身“保护”太上皇睿宗,确保睿宗与玄宗共进退。刘幽求最早提出诛杀太平,甚至因此事差点被暗杀。

    张说等人在玄宗登基后占据了宰相、中书令、侍中、兵部尚书等朝廷要职,竭力排斥玄宗起用其他集团人才。有人提醒玄宗,功臣大多是机变权谋之士,“可与之定祸乱,难与之守承平”。

    先天二年(713)十月,玄宗在长安近郊骊山举行军事演习,以“以军容不整”为借口,要将兵部尚书郭元振军法处置,震慑功臣。刘幽求、张说等人立马磕头死谏,劝玄宗“元振有大功于社稷,不可杀”。玄宗借坡下驴,将郭元振罢官流放,警告功臣收敛威势。而玄宗讲武之所以选在骊山脚下,就是召见据此不远的同州(今陕西省大荔县一带)刺史姚崇。姚崇曾经两度拜相,处理政务如快刀斩乱麻,是辅佐玄宗处理国政的不二人选。

    十月十四,玄宗“猎于渭滨”,下诏让姚崇同行,随即任命其为宰相兼兵部尚书。姚崇提出稳定政局、结束酷吏政治、整顿吏治等十条建议,史称“渭水十事要说”。

    姚崇所言十事不但是救时之策,更是对即将到来的盛世的全面战略规划。玄宗闻之,“潸然良久”,条条应允。十二月初一,玄宗改元开元,新的开元时代开始。十二月十三,玄宗升姚崇为中书令,随后将张说等功臣全部贬黜外放。

    外贬地方后,张说寄诗给王琚,有“湘东股肱守,心与帝乡期;舟楫中途蹇,风波复来思”句。王琚写诗酬答,亦言“郡远途且艰,宜悲良自得;胡为心独尔,惠好在南国”。两诗在写山状水间,多有伤怀愁绪。就在张说等人伤心凄凉时,姚崇正在殚精竭虑地帮助玄宗稳定皇位、整顿朝政。

    稳定皇位

    从武则天神龙元年(705)正月,到开元元年(713)七月,唐朝短短8年时间发生5次政变,更换武则天、中宗、少帝、睿宗、玄宗5个皇帝。在外贬功臣的同时,玄宗十分注意防止李成器等兄弟诸王与大臣交往,张说被贬的导火线就是私下接触岐王。玄宗重视兄弟感情,在禁中不拘君臣礼节,“拜跪如家人礼”。诸王偶感风寒,玄宗“为之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但玄宗对诸王的防范亦是到位,“戚里申高宴,平台奏雅歌”的寻欢作乐,无一不是在“专以衣食声色畜养娱乐之”。

    玄宗十分注意不让兄弟掌握任何权力,姚崇等群臣心领神会,上奏将李成器等诸王外放挂名刺史,允许他们“每季二人入朝,周而复始”,回京共叙兄弟之情。李成器等人对玄宗心思亦是心照不宣,主动把当年兄弟五人在兴庆坊的宅邸献出作为玄宗离宫。玄宗下旨营建兴庆宫,曾作诗《游兴庆宫作》,并为诸王在皇宫周边修建王府,既示亲近,又暗含监控。玄宗还在皇宫西南修东西二楼,西楼题名曰“花萼相辉之楼”。

    “花萼相辉”出自《诗经·棠棣》,“棠棣之华,萼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萼即花托,是花朵最外面的一圈绿色小片。花复萼,萼承花,宛如兄弟相依,其利断金。玄宗命名“花萼相辉之楼”,意在表示兄弟手足之情如花萼相互辉映。玄宗《游兴庆宫作》中“从来敦棣萼,今此茂荆枝”句,亦是借用棠棣花萼相扶之意,表达兄弟同心“千年志不移”。

    在姚崇的筹划下,功臣外贬,诸王外刺,有效消解了他们联手在京城发动政变的可能,玄宗的皇位最终稳定下来。

    整顿朝政

    玄宗初政,立志“改中宗之政,依贞观故事”,勤勉为政。他在皇宫西南修建的东西二楼,西楼为“花萼相辉之楼”,东楼即为“勤政务本之楼”,用以处理朝政,举行重大典礼。一百多年后,诗人杜牧路经勤政楼,曾写下《过勤政楼》:

    千秋佳节名空在,承露丝囊世已无。

    唯有紫苔偏称意,年年因雨上金铺。

    玄宗在姚崇、宋璟的先后辅佐下,从整顿吏治入手整顿朝政。元稹《连昌宫词》对此曾有深情回忆:

    姚崇宋璟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

    燮理阴阳禾黍丰,调和中外无兵戎。

    长官清平太守好,拣选皆言由至公。

    姚崇出任宰相前后,奏请玄宗禁止皇亲国戚出任朝廷部门长官,清理斜封官等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得职务的官员,充实调整六部各司郎官,对各地新任县令进行考核,纠正选官中的请托伪滥弊病。

    姚崇后因儿子和亲信贪污受贿,辞去相位。开元四年(716)十二月,玄宗将宋璟调回朝廷拜相。宋璟为相,“务在择人,随材授任,使百官各称其职”。在整顿吏治的同时,宋璟还帮助玄宗通过抑制奢靡,禁止滥建佛寺道观,改革皇亲国戚占有封户租税的食封制度等措施,初步改善了财政状况。开元八年(720)左右,唐朝在政治经济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得到解决,展现出现新的生机,开元之治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此时唐朝已经立国百年,经过百年间社会经济的发展,唐初的政治经济军事边防制度均需要进行深层次改革。唐朝面临制度调整和政治转型的重大问题,突出表现在财政改革和大兴文治。而姚崇、宋璟系统的官员大多长于吏干,应急救火不负众望,但读书不多,短于谋篇布局。玄宗遂将目光投向当年被外贬的张说等功臣,而张说亦在为再次入朝积极动作。

    盛唐气象

    开元四年(716)宋璟拜相后,苏颋也进入宰相班子,“方大用”。而苏颋正是张说故人、前宰相许国公苏瑰之子。张说写下怀念昔日情谊的《五君咏·苏许公瑰》,极力赞扬苏瑰“克美具瞻情”的品行、“百事资朝问,三章广世程”的功业、“处高心不有,临节自为名”的高洁,赞许苏颋绍承苏瑰家风,父子相继为相。张说交代家中门人赴长安,务必在苏瑰忌日当天黄昏时分将此诗交给苏颋。

    门人如约将诗作送到苏府。是时“近暮”,残阳西斜,到苏府吊唁的宾客们多是苏颋故旧,唏嘘说起当年事。苏颋听到,无限伤感,忽然接到张说诗作,读后更是满腹伤心涌上心头。苏颋眼望天边残阳,面对亡父故旧,手捧张说诗篇,不由“呜咽流涕”,被张说感动得泪如雨下。

    第二天入宫面圣时,苏颋极力盛赞张说对朝廷、对玄宗忠贞无二,朝野威望极高,不宜长期贬逐。不久,张说升任荆州(今湖北省荆州市一带)长史,先后出任幽州(今北京市一带)都督、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一带)大都督府长史等边疆军政要职。

    开元八年(720),宋璟因处置犯罪官员出手过重,搞得官场中人官不聊生;又在货币改革问题上操之过急,出现严重失误,弄得民间百姓怨声载道。开元八年正月十八,宋璟罢相。开元九年(721)九月初三,姚崇去世。16天后,玄宗将张说调回朝廷任兵部尚书并拜相,后升其为中书令。

    姚崇、宋璟、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脾性各异,在打造开天盛世的历史进程中,从不同角度合力发挥。故李涉诗作《题温泉》有言:

    能使时平四十春,开元圣主得贤臣。

    当时姚宋并燕许,尽是骊山从驾人。

    张说既是文坛领袖,又是实干大家,政治理论和办事能力都很突出。开元十一年(723),张说将宰相议事协调机构政事堂做实,升级为中书门下,设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五个部门作为办事机构,同时掌握决策和执行大权。相权得到集中和加强,有利于提高效率,推进改革。

    中书门下初立之时,办公场所没有能够彰显其地位职能的楹联。张说反复搜寻,最终将目光投向诗人王湾的《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时值岁暮腊残,王湾连夜行舟,过北固山下,见青山相对,潮平岸阔,风正帆悬,残夜归雁,不禁心潮澎湃,触动无限情思,遂吟出此千古名篇。海日生于残夜,驱尽黑暗;江春闯入旧年,赶走严寒,给人以乐观积极、其命维新的张力。张说亲笔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题于中书门下,对大唐寄予阔步向前的殷切期望。

    在中书门下的统一筹划下,唐朝在财政上推行检括逃户政策,将唐初通过均田制把农民严格限制在家乡土地上的政策,改为允许农民自由迁徙,就地落籍,同时丈量朝廷控制之外的土地。朝廷掌握的耕地和自耕农数量大幅上升,税收基数扩大,财政收入迅速增加。

    在此基础上,张说亲自操刀进行军事体制和边防制度改革。大唐承平日久,普通百姓参军意愿不高,军队战斗力下降。张说将兵农合一性质的府兵制改为募兵制,实行兵农分离,使当兵成为职业,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

    张说根据边疆军事形势的变化,重新布局并完善边疆防卫体制,改变唐初大战之后“兵散于府,将归于朝”的局面,实行节度使制度,从东北向西北、西南陆续设立十节度使。节度使是辖区最高军政长官,可以调动一切资源对外作战,这一改革符合当时边疆形势要求。

    为大兴文治,开元十一年(723)五月,玄宗、张说设置丽正书院,后改名集贤殿书院,礼遇文士,延揽名儒。诗赋成为进士录取的主要标准,诗歌创作成为入仕的重要条件。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等开天诗坛群星,用光照千古的诗作展示了雄壮浑厚的盛唐气象。

    开元十三年(725)前后,括户政策取得成功,财政充裕,盛世初现,张说奏请封禅泰山。开元十三年(725)十一月初十,玄宗在泰山山顶祭祀昊天上帝。时值冬月,瑞雪天降,玄宗赋诗《登封喜雪》,中有“委树寒花发,萦空落絮轻;朝如玉已会,庭似月犹明”等语。澄澈的雪景映衬着玄宗喜悦的心境,瑞雪丰年的吉兆也似乎预示着盛世的功成。

    泰山封禅后,玄宗君臣继续推进各项改革,改善从江淮到长安的漕运大动脉,推动东南经济中心与西北政治中心深度融合。天宝初年,大唐终于呈现全盛局面。天宝二年(743)暮春时节,玄宗在长安举行了著名的广运潭盛会。

    广运潭位于长安北部,是各地物产运往京师的重要水路通道。天宝二年(743)三月二十六,玄宗登临望春楼凭眺一潭春水。执掌漕运的江淮租运使韦坚从洛阳、开封等地调来新船数百艘,船上标明各郡郡名,甲板陈列各郡珍货特产。各船首尾相连,有数里之长。驾船人头戴大斗笠,身穿宽袖衫,脚蹬草鞋。陕县(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一带)县尉崔成甫站在船头领唱《得宝歌》:

    得宝弘农耶,弘农得宝耶。

    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

    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得宝弘农是指天宝元年(742),弘农桃林县(今河南省灵宝市一带)挖出据说是老子留下的宝符,玄宗遂将桃林县改名灵宝县。三郎便是玄宗。崔成甫引吭高歌时,数百位盛装仕女在旁和声。韦坚向玄宗献上各郡特产,玄宗“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

    广运潭盛会是开元天宝时期唐朝社会经济繁荣的集中展现,显示了大唐巅峰时期的无限风采。杜甫《忆昔》更是诗意地展现了盛世繁华: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馀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开天盛世不仅是诗人的升华之笔,更是史籍的如实关照。史家根据《通典》等记载推测,开天时期人口大约8000多万人,人均粮食占有量达到700斤上下,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直到1200多年后的21世纪初期,中国人均粮食占有量才重新稳定在700斤左右。开天时期,南北经济循环顺畅,南北一体化加速。南方财富为北方抵抗外族入侵提供经济支持,成为战略大后方;而北方则顶住国防压力,为南方经济发展提供安全保障,成为国防大前线。

    更重要的是,整个大唐的社会心理都呈现出积极向上的良好心态,科举制度的全面实施,进士录取人数和范围的扩大,使每个人都有了跨越阶层的希望,只要努力读书,都会有满满的收获。

    这是中国历史上永远让人向往的盛世,国家富强,百姓富裕,精神向上,政治充满活力,阶层流通顺畅。在唐朝走向鼎盛的同时,周边民族部落也在逐步强大,北边东突厥复兴,西北西南吐蕃称雄,西亚大食也处于强盛阶段。复杂多变的边疆形势逼迫大唐四面出击,巩固国防安全。

    声威远播

    武周时期,东突厥复兴。玄宗即位后在朔方、河西等地设立节度使,隔断东突厥和吐蕃的联系。开元二十二年(734)、二十九年(741),东突厥连续发生政变,两任可汗被杀。天宝三载(744)八月,东突厥再次内讧,玄宗下令大将王忠嗣发动决战,将其灭亡。

    此后,大唐一路向西,与吐蕃大食争夺西域控制权。吐蕃位于今天青藏高原西藏地区,唐朝初年开始崛起,太宗曾把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高宗时双方关系恶化。

    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唐朝为避吐蕃兵锋,将金城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时任兵部侍郎张说曾赋诗《奉和圣制送金城公主适西蕃应制》,有“戎王子婿宠,汉国舅家慈”之语,以吐蕃赞普为大唐女婿,大唐为吐蕃舅家。但身为兵部侍郎的他明白这只是文字游戏,双方关系的真正定位还必须靠实力说话。

    此次和亲,唐朝还被迫将黄河九曲之地作为金城公主汤沐邑送给吐蕃。九曲是指黄河流经今天甘肃省玛曲县至青海省同德县之间流域以北的地区,这一地带水草丰美,适合畜牧。吐蕃遂以此为基地,持续向唐朝发动进攻。双方形成拉锯态势,互有攻防。王昌龄《从军行·其五》对此有鲜明展现: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青海湖上空,长云弥漫;湖之北,横亘千里雪山;翻过雪山,是矗立在河西走廊上的孤城一座;再往西,则是与孤城遥对的雄关玉门。黄沙百战,金甲磨穿,戍边将士的报国壮志没有丝毫消磨,在大漠风沙中的磨练中更加坚定,不破楼兰,终不回还。

    开元二十五年(737),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青海大破吐蕃,深入吐蕃境内两千里。玄宗大喜,命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河西守军,王维在赴边途中写下《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边疆沙漠,浩瀚无边;边塞荒凉,狼烟孤直。在这意境雄浑的开阔画面中,迎面而来的斥候(古代的侦察兵)告诉王维,将军正在前线督战。眼见激烈的战事,王维又写下《横吹曲辞·出塞》: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居延城外长满白草的原野上,狼烟滚滚,吐蕃人正在准备新的入侵。吐蕃骑兵弯马盘弓,勇猛强悍。大唐健儿昂扬奋发,进军神速,以凌厉攻势夺取最后胜利,王维代表朝廷将骏马、强弓、宝剑赐给崔希逸。

    开元二十五年(737)青海大战前后,吐蕃为避开唐朝在陇右河西地区的强大兵力,试图从唐朝力量薄弱的西部取道小勃律,突入大唐在西域设置的安西四镇。

    小勃律国,位于今天克什米尔东北部的吉尔吉特雅辛河流域,是吐蕃从青藏高原进入西域,攻打安西四镇的唯一通道。唐朝要保住关中长安腹心之地,必须守住甘肃青海;要想守住甘肃青海,必须拿下西域;要想守住西域,则必须扼守小勃律,并通过小勃律隔断吐蕃与大食的联系,封堵吐蕃北上通道,避免吐蕃、大食在中亚联合夹击唐朝。

    吐蕃多次以借道为由围困小勃律,小勃律向唐朝求救时言,“勃律,唐之西门,勃律亡则西域皆为吐蕃矣”。小勃律曾短暂落入吐蕃之手,吐蕃将公主嫁于小勃律王,小勃律“及其旁二十余国,皆附吐蕃,贡献不入”。

    天宝六载(747),玄宗派安西副都护、安西四镇副节度使高仙芝打败吐蕃,俘虏小勃律王及其妻吐蕃公主,“斩其附吐蕃者大臣数人”。唐朝国威大振,控制了帕米尔高原和更西的地区,中亚72国归附。

    攻下小勃律后,唐朝与大食的摩擦逐渐增多。早在开元三年(715)双方就有过较量,当时大食联合吐蕃进攻中亚锡尔河流域的拔汗那国,拔汗那王向唐朝求救。唐朝认为“不救则无以号令西域”,遂西行千里救援拔汗那,打败大食吐蕃联军,“威震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皆遣使请降”,唐军“勒石纪功而还”。

    天宝十载(751)四月,石国王子煽动中亚各国,勾连大食共同进攻安西四镇。已经升任安西四镇节度使的高仙芝闻讯,决定先发制人,率领汉胡联军三万人出征大食。诗人岑参为高仙芝军中刘姓判官送行,即兴口占,写下《武威送刘判官赴碛西行军》: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马去疾如鸟。

    都护行营太白西,角声一动胡天晓。

    岑参在诗中用飞鸟不避烈焰迅疾飞向火焰山,比喻唐军将士一往无前的气概。“都护行营太白西”,用《史记·天官书》中“(太白金星)出西失行,外国败”的典故,预示大食的败亡。“角声一动胡天晓”,只要唐军一声号令,便可决战决胜,一扫如磐夜色,使西域重现光明。另一好友李副使亦要一同远赴安西,岑参又写下《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好友饮酒话别,化依依不舍的惆怅为“送君万里西击胡”的豪放。但不幸的是,岑参的期望未能实现。

    高仙芝率军深入中亚七百余里,在怛罗斯城(今哈萨克斯坦南部江布尔州首府塔拉兹一带)与大食军队遭遇。双方激战五日,由于附属于唐朝的葛罗禄部落反叛,“与大食夹攻唐军”,高仙芝大败而归,“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

    此战后,唐朝在中亚地区与吐蕃、大食继续对峙,仍然牢固掌控西域。三方形成均势后,唐朝将战略重点转向河西陇右地区。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在青海设神威军,筑应龙城,构筑新的进攻基地,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当时西部边境有民歌曰《西鄙人歌》,颂扬哥舒翰勇猛: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天宝十二载(753)年中,哥舒翰进攻吐蕃,收复黄河九曲之地。诗人高适作诗《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赞“遥传副丞相,昨日破西蕃;作气群山动,扬军大旆翻”。

    高仙芝旧部、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同时在西域灭掉依附于吐蕃的大勃律(今克什米尔巴尔提斯坦一带),扫荡附属于吐蕃的播仙(今新疆且末县一带)等地势力。岑参当时在封常清幕府任职,赋诗《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写出征前壮行: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岑参又写《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描摹战斗场景,豪言“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经过哥舒翰和封常清在天宝十二载(753)的两次大规模作战,唐朝在西域声威达到顶峰,“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资治通鉴》语)。丝绸之路畅通无阻,东西商旅络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开天年间唐朝开疆拓土,离不开边关兵士的英勇善战。玄宗经常让宫女织造衣物赐给边军,有兵士领取短袍时发现其中有诗一首: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

    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

    兵士将诗作呈给边帅示下,边帅又进呈玄宗决断。玄宗将此诗“遍示宫中”,有一宫人承认该诗为其所写,玄宗“深悯之”,亲自做媒,将宫人许配给得到诗作的兵士,将诗作中期盼的“后生缘”化作“今生缘”。边关将士听闻此事,无不感泣。

    万国来朝

    与吐蕃战争的狼烟滚滚,并不能阻挡唐朝与各国的和平交往。盛唐气象雍容大度,吸引周边各国纷纷慕名前来。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对万国来朝的盛况有生动渲染: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层层叠叠的大明宫大门如九重天门,万国使臣拜倒丹墀,朝见大唐天子,盛唐荣耀于此联芳华尽现。各国人士中,尤以日本、新罗派遣唐朝的遣唐使最多。遣唐使到大唐后,潜心学习中华文化。唐朝择天下英才而用之,对有真才实学的留学生放手重用。

    开元五年(717),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入唐,期满后“慕中国之风”不肯离去,遂改名晁衡,长留大唐。晁衡先入国子监学习,后参加科举考中进士,屡迁至秘书监,与李白、王维等人交往密切。天宝十二载(753),晁衡归国,王维为他送行时写下《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

    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向国惟看日,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晁衡出发后,长安传闻他在海上遇难,李白挥泪写下《哭晁卿衡》: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晁衡溺海,如皓洁明月沉沦于湛蓝大海,层层愁云笼罩海上苍梧山,一如李白的愁容满面。其实,晁衡乘坐船舶只是在海上遭遇风浪,被风暴吹到越南海岸。登陆后,大部分人被当地土人所杀,晁衡脱险幸存,在天宝十四载(755)六月再入长安。晁衡在长安看到李白为他所写的诗,而此时李白因受朝廷冷遇已经出京漂泊。晁衡百感交集,写下《望乡》:

    卅年长安住,归不到蓬壶。

    一片望乡情,尽付水天处。

    魂兮归来了,感君痛苦吾。

    我更为君哭,不得长安住。

    晁衡为自己不得回乡而痛苦,更为李白不得志离开长安而痛哭。而随着李白离开的,还有正在巅峰时刻的盛世开天。

    正当唐朝将注意力集中在西北,唐军捷报频传时,东北的安禄山逐渐尾大不掉。在唐朝走向全盛的同时,君王倦政、后宫奢靡、朝臣党争、边将跋扈等消极暗流也在潜滋暗长,最终在晁衡重归长安的五个月后,汇聚成终结盛世的滔天巨浪。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博士)

吴鹏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1年06月08日 10 版